山路颠簸又曲折。
那辆乡间巴士晃晃悠悠消失在葱茏枝叶的掩映中，尘土扬起，很快又散去，不久连引擎声也听不见了，只有蝉声一片一片。
刚从车上下来的曲一乐环顾四周，高大的树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年，彼此的树冠接连成遮天蔽日的碧绿穹顶，偶尔筛落几排阳光，灌木野草得了这点阳光便肆意疯长，差点要淹没那条通向他外婆所居住的村落的小路。
曲一乐随手捡了根一米来长的树枝，用它把茂盛的杂草拨到一旁，边漫不经心地观赏着一路上的景致，便慢慢前进。
山是静的，他走了约莫十分钟，除了虫嘶鸟鸣外终于听到零星水声。毛茛油绿的叶从几丛野菊里探出，再走出一段路，茂盛的菖蒲和灯心草遮住较为矮小的植物，水声倒是更加清晰了。
才刚跨过几道细小的涓涓水流，曲一乐就遇上条几米来宽的溪，曲一乐在桥上探头往下望，就看到光斑在水中晃荡，云影也在水中晃荡，倏忽间聚来又碎去。
曲一乐心底再次确认遍路线，过了这桥，再沿溪走上半小时，会看到一个湖，离湖不远，就是他外婆所住的半石村。
当他的T恤终于因为汗湿而全部贴到身上时，前方的视野徒然变得开阔起来，先是一个波光粼粼的小角，继而是一望而望不到头的湖。
远处几只野鸭划开荷钱突地钻入水下，荡开圈圈涟漪，过一会它们在稍远的地方浮上来，摇头晃脑理理褐色羽毛，发出快活的叫声，另一侧的浅水处有白色鹭鸶斯文地立着，安静地像一幅画。岸边的水面点着几只巴掌大的水黾，芒草尖上长久地停着肥大的蜻蜓。
曲一乐摸出手机，咔嚓一声拍下张照片。
再过一段时间，他不由得想到，等这附近几个村落的人都迁出去，这一片就会通通沉入水底。檐下的燕子再寻不到旧巢穴，因为水库建设而离开这里的人也永远失去了回到这里机会。他们会思念这片土地吗？还是不再回看，让记忆的沙漠掩埋掉这方绿洲？
曲一乐盯着手机上的影像皱眉。他转身刚要离开岸边，就听到身后“扑通”一声巨响。
曲一乐赶忙转回来。这声音显然不是什么小动物能弄出的，更像是——
“啊！啊——！啊——！”有嘶哑至极的凄惨叫声从芦苇丛中传出，时断时续，料想情况危急，那落水者正一浮一沉地在呛水，又惊又怕之中，连句完整的呼救都喊不出。
几只水鸟被惊飞，曲一乐急忙顺着声源处跑去。等他快跑到了，那声音却又晃在那杂草浮萍丛生处。这一处岸陡水深，波光幽澹，多的是成群的芦苇，不像是另一边一下便能看到湖底浑圆的石头的浅滩，这边的水宁静而危险。
曲一乐已经顾不上水深不深，他早在狂奔过来的时候就把背包丢在后头。他正要入水去寻找，就听到身后一声嗤笑。
“喂，这么轻信是要被坑的。”
曲一乐回头，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高瘦的青年，单手拎着他的包，眉梢微挑，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
没等曲一乐说话，这人就上前一把抓住曲一乐的手，轻轻松松把他拽回几米。
“等等！你干什么！有人溺水没听见吗！”曲一乐试图去挣，但是他的挣扎根本就是蚍蜉撼树，对方力气简直大得可怕。他心里惊诧：虽然他常常被人说看着过于清秀文弱，但他身体素质实在不赖，高中养成的慢跑习惯一直持续到大学，常玩篮球，也举杠铃，游泳是父母规定暑假必练项目，他甚至都能去考证。但现在他居然挣脱不了？
对方并不理睬他，连看也不看向他了，把他拖到大路上才放手。
曲一乐正要绕过那人冲回去，对方就像是知道他的打算，松垮垮往旁边跨一步就拦住了曲一乐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？”曲一乐的话里裹挟了点轻微的怒意。现在的状况十万火急，哪里还有时间和这种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的人拉扯？
对方收敛了笑意，英俊的脸就显得有些过于冷峻：“我劝你别去，那头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，话头一转：“你光听到呼救声，那水声呢？”
曲一乐一怔：没有！除了水鸟离开湖面弄出的声响，他真的没有听到一点水声，可溺水的人，哪有不在水里扑腾挣扎的？如果挣扎，那又怎么会没有水声？
但还有一种可能。他太年轻，心里念头一动，脸上表情就跟着变了。
这人见曲一乐面色整个沉下来，眼神里还闪过一点敌意，就猜到他在想什么，不禁莞尔：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，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青年原来就比曲一乐高，这时候下颔微抬，颇有点调笑的意味。
“你还真是好懂。我要是在干杀人灭口的勾当正巧被你发现话，早从你身后袭击你，轻飘飘一下，啪，”他悠然地比了个动作，“你就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，用得着出来多此一举吗？”
他说得不无道理，但是曲一乐还是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。
对方瞧他这样，笑笑：“不撞南墙你还不死心。行吧。”
说完对方就给让开路，曲一乐经过他身旁时用余光快速瞟了他一眼，对方的鼻子高挺，眼窝又深，眸子里落一点光就显得极亮，简直摄人心魄，可他又紧抿嘴唇，好像要面对什么凝重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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